三十三、真實的聲音
「嘿,少年,等等!」
「白皮!他叫你耶!哈哈哈!」
「什麼啦,不要亂叫!不要再叫我『白皮』了喔!」
「呵呵,少年,你最近運氣不好喔!」
「哈哈哈!沒錯沒錯,他最近的確超背,超級無敵背!」
「你們幹麻拉我!我不需要算!」
「阿伯,呵,你就幫他算算,我們這位朋友今年的運勢。會不會發啊!」
「對啊,發一下啊,今年一定要把台大妹的哩!」
「不用不用...我不用算!」
「真的嗎?可是我從來沒遇到過一個人打麻將可以連續放槍個,嘿,到底是幾次啊?」
「哈哈,五六次跑不掉啦!」
「而且這還不包括『不連續』的喔,什麼都可以放槍,連張『白皮』,都可
以放個好幾次,你還說你運氣沒有不好?背到極點!」
「這和我有什麼關係!哪...哪有人一直聽『白皮』的?」
「呵呵,阿伯,就幫他算算吧。畢竟,贏兄弟太多錢,也不太好意思,
『白皮』,就當我們一個心意吧!」
「喔呵呵,請坐請坐,所以,『白』先生,你想知道什麼?」
£
「都是我都是我都是我都是我...嗚...都是我...我沒有抓住他,我沒有抓住他!他摔下去了...。」她說,細白的左手臂上沾了血,和她眼裡是相同的顏色。
「呵哈...你們來啦,沒事了,我沒事。只是小小的...劃到,咳咳讓我...讓我休息一下咳...咳啊...」他說,似乎每個字都要費上好大的氣力,只是望著上方的天空。當白皮和十塊錢將炸哥的身體翻過來時,他雙眼緊閉,咬著牙齒的表情相當痛苦卻沒有發出一聲哀嚎。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不過,『知道』也已不重要。
「怎麼辦?怎麼辦?叫救護車!手機呢?」
「用這個用這個壓著!」
「我,我,嗚...」
「拜託妳壓著。」
「嗚...嗯。」
「你抬腳,十塊十塊!不要打電話了!醫院太遠,我們過去!快!
炸哥,我們現在帶你走!你會沒事的。」
會沒事的,沒事的。
血,從腹部流出,像是熊熊烈火,它們肆無忌憚地燃燒蔓延開,將白色的襯衫染成一片深紅。深紅色,炸哥放在肚子上的手,微微顫抖,隨著劇烈的呼吸聲,和身體一起上下震盪起伏,然後就在這一吸一吐間,那片該死的紅色又湧出,一次一次一次一次 ─ 等到他們走到計程車旁的時候,白皮壓在炸哥肚子上的那件襯衫已經燃燒殆盡。
哪是小小的劃到!明明是一個手掌無法遮住的大小!
「你會沒事的,你會沒事的!」不斷的說,一百公尺會是多遠的距離?白皮不清楚,他感到手越來越沉,可能是因為炸哥氣力放盡的關係 ─ 能在僅僅的,一個女孩的攙扶下走到這裡,以受傷的程度來看,簡直是不可思議!回頭看,剛剛炸哥倒下的那塊木頭步道上,是一灘令人心驚膽顫的血。
血,白皮從沒看過這麼多的血,暈眩,卻不是因為流血這件事,他並沒有那種見血會恐懼的體質,他感到頭暈,是因為腦中的思緒被綑綁,雖然打在上頭的應該不是完全的死結,卻也不是一時間可以解開的。然後,他察覺到那股蠢蠢欲動的渾沌又在心中擴大,之前還可以勉強阻止這個混亂的成型,然而,現在的他已經無法,只能嘗試做些明知徒勞的抑制,因為頭暈,因為血。
這是一種內心被某種東西佔據的難受,白皮感到不舒服,這個東西讓他腦中的結打的更死,甚至還在某種程度上的,干擾了他的知覺,似乎和外界的頻率無法同步?他感到這個世界變的安靜,變的緩慢,變的失真,同時,內心銜接起另一個空間。然後不知來自何方的聲音傳來...。
怎麼說,那,像是一種被說中的感覺。 真的,太巧了。 或許,這真的是我寫的。 是未來的我寫的。 有留言! 有留言!白皮你看, 關於真腸君的腳什麼時候會好的問題有留言! 你也看到了, 似乎是很嚴重的事情啊!
這次不只是我,牽涉的也有你啊!
十塊錢的聲音?
還是,我的聲音?
「呼呼,呼,呼呼呼...到了到了到了!」把炸哥的腳放下,在褲子右邊的口袋,十塊錢掏出車鑰匙,他把後車門打開,氣喘吁吁的和白皮合力把炸哥放在後座後,自己也坐進去。小香則是坐在前面 ─ 「開車吧,白皮,快開車啊!炸哥我現在就打電話給醫院,你撐著...? 炸哥!...混帳!你醒醒!要開車了!我們要走了!炸哥!炸哥!你聽到了嗎!天啊!這真的和留言一模一樣啊!炸哥你撐著。」
留言。
炸哥? 我叫著他的名字,沒有回應...
「嗚...都是我,我,我...嗚...都是我。」
小香? 我聽著她的哭喊,無法阻止...
他,她,我,你;
他,她,
你,我
手裡是血,心裡是血。我握著我的手心,聽著她的呼喊,叫著他的名字,沒有回應,無法阻止,都是血。手裡是血,心裡是血...
我握著我的手心,聽著她的呼喊,叫著他的名字,沒有回應,無法阻止,都是血...
我看著前方的你的背影,沒有言語,也無法言語...
前方?
你的背影,我的背影,你看著前方的我的背影?
你,我,她,他,結束,無法阻止,沒有回應,血,會結束!
會結束!會!會!會結束的!
不!不會的!不會的不會的!,不會結束的,
不會的,不會的
不行 ─ 「你們趕快下車!」
不行
不能冒險
「一模一樣啊...下車?你說什麼啊?
為什麼?你,你趕快開車啊!」
聽著她的呼喊,對!下車!你們趕快下車吧!叫著他的名字,沒有回應,無法阻止,都是血。聽著她的呼喊,叫著他的名字...你應該懂我的意思啊!應該懂啊?你卻要一個理由?...你要我說什麼?你要我說什麼?你怎麼會不知道我的用意呢!我能說是因為,是因為...不。不行。啊...用摩托車,可以可以,就這麼說吧! ─ 「不然摩托車怎辦,你們騎車。」
「那誰來看炸哥?你的摩托車不會怎麼樣的!你快...」 沒有回應,無法阻止,都是血,看炸哥?我的摩托車,不,重點不是在這裡啊,你為什麼不懂我的想法呢!時間時間,快沒有時間了啊!要怎麼跟你說!要怎麼跟你說!為什麼你不懂?為什麼你會不懂!手裡是血,心裡是血。聽著她的哭喊,叫著他的名字,沒有回應,無法阻止,都是血。到了這個地步,你難道不懂嗎!要怎麼跟你說!我們,沒時間了啊!時間,時間,時間沒有了! ─ 「你們下車!你們趕快給我下車!不然,不然!」你們不能在這裡,不能,不能,不能,為什麼你不懂?
「...不然怎樣?幹!你的摩托車和炸哥!你搞屁啊!你到底是哪跟筋不對!炸哥...炸哥會死啊!會死啊你懂不懂你懂不懂啊!會死啊!」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為什麼你不懂我的想法啊?你應該會懂的啊!沒時間了沒時間了沒時間了...難道,無法改變? 所以還是無法...?
你應該會了解我的想法啊!你應該會了解我的想法啊!
你應該會了解我的想法啊!
£
三月二十八日,星期六的早晨七點多。濱海附近的產業道路上,一輛車牌542-BC的計程車,狂奔。
醫院在市區,如果開快一點的話,或許不用半小時就可以到達。
半小時,開快一點的話,雖然以白皮現在這樣的速度,應該是絕對不用到半個小時。
只是,目前這並不是他所關心的。
你應該會了解我的想法啊!
「炸哥會死啊!會死啊你懂不懂你懂不懂啊!會死啊!」
「你給我閉嘴!幹!你們給我下車!」
「為什麼!為什麼啊!幹!你他媽的搞屁啊!」
「幹幹幹幹幹!我不管了!」
為什麼?你問我為什麼?我要怎麼回答你!幹。你是故意的嗎。
為什麼不照著我的話做?你到底在想什麼?剛剛,如果你照我說的做,說不定一切就都解決了!你在想什麼?你在想什麼?你在想...等等,留言的第二段是?
反正就要結束,我看著前方的你的背影,沒有言語,也無法言語。
不會吧不會吧不會吧!
難道,這就是現在的你心中所想的?
你的『結束』是什麼意思?難道,剛剛之所以你不下車就只是因為一個遊戲規則,一個你自認為的完整!自己所認定的結束?反正就要結束,我看著前方的你的背影,沒有言語,也無法言語。反正就要結束,我看著前方的你的背影,沒有言語,也無法言語...但是這算什麼!這算什麼!這算什麼啊!
如果你的『言語』,是指和我的溝通,你知道我發現你的這個想法而可能鄙棄你,不過你也不介意,所以也放棄和我的溝通?所以無法言語,也沒有言語?─「這算什麼啊!」
「......啊!前面,前面!」
前面?前面,紅燈?已經變燈!..煞車?不...啊啊啊啊啊!...過去了,過去了,那個紅燈,我過去了!我過去了!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白皮你冷靜點!你冷靜點!」
紅燈?
紅綠燈?留言的最後一段是:
然後,
在編號第七號的紅綠燈
一條一條一條的時間被剪碎成一條一...
第七號?嗯,先不管其他的!對,其他再怎麼想也是枉然!不過這個『第七號的紅綠燈』絕對是個關鍵!還有時間,對!對!在到那支紅綠燈前我還有時間。第七號?十塊錢有數紅綠燈的習慣?七?有經過這麼多紅綠燈嘛?剛剛過了幾個,又還剩下幾個?難道剛剛騎車過來的時候,他就已經在思考,就在數?
可是,這樣不就『導果為因』了嗎?因為看到『未來的自己』寫著:編號第七號,所以特別留意地去數,注意第七號,然後再告訴『過去的自己』?這...已經不是預言了啊!是因為自己被影響了啊,所以命運改變,被左右了啊?
改變?左右?命運?
我怎麼會...不沒時間想了,現階段,我一定要把『七』,還有『結束』,的意思了解!對,對,對,這才是你應該做的事情,章若傑!你要問,問十塊,就算不想也要,已經在這樣的節骨眼上頭了!快問吧!快問吧!快問吧!快問吧!快問吧!快問吧!
不!
你是怎麼了?你在做什麼啊!『命運』這個詞,你不是認為它一點實質意義也沒有,不是嗎?
醒醒吧!
這一切!那個你,那個總認為自己才是唯一能夠掌握自己的你去哪了?命運也好,巧合也好,機緣也好,這些諸如此類的字眼,卻沒有人能夠解釋它們的存在性,不是嘛?這些名詞只不過是人們對於那些自己無法解釋而困惑迷惘的事物所創造出來的,無法解釋,其實根本也沒有必要解釋啊,畢竟,那些都是人們自找的,投射,轉移,連接,都是人腦運作的功能,而這些功能遠比人們自己所認知到的強大,我們總是將腦海裡的片段投射,轉移,連接,因為這個過程通常是不自覺,所以會產生出一種模糊的現象,投射出來的,我們稱為,似曾相識?所以感覺冥冥中有安排?所以無法解釋?所以說是『命運』?或許根本也沒有必要解釋,都只是庸人自擾而已!
命運怎麼會存在?就算存在,故事也是我們自己在寫!
任何事情會發生一定有因,這些因一定是我們自己所造成的,所以才會有果,這其實只是邏輯而已啊,因果因果哪有這麼玄,未來,現在,以前,就只是一連串邏輯的運作過程!你懂嘛?醒醒吧!
那麼,那張桌子的事情怎麼說?
其實你是相信的吧。還是一開始就相信了,你知道十塊錢不是在騙你,對吧!
只是你恐懼,一次一次,你甚至編造了一個舍監來寢室的謊,擅自將桌子搬回教室,你是這麼在意留心那張桌子的啊!不是嘛?不要欺騙自己了!你是相信的。那張桌子是存在的。其實命運早就決定好了,前方的路早就鋪好了。而你只是一個實行者...
喔。可是那些破綻要怎麼解釋,最簡單的,樂透的問題?如果『未來』是真的?為什麼桌上沒有中獎的號碼?不是都已經聯絡上『未來』了嗎?這些不合理要怎麼解釋?簡單的說,根本沒有那張桌子!當然也沒有什麼既定好的命運!
不要在欺騙自己了。因為你很明白 ─ 桌子是存在的,命運也是存在的。
那張桌子的確可以連接未來,甚至過去,這是炸哥說十塊錢告訴他的,所以可能是任何時空,是你生命軌跡上的任何一點,所以在邏輯上是沒有矛盾的!那張桌子是存在的,它告訴你那個已經存在的命運,不論是之後的,或者之前的,其實,都已經存在。樂透的號碼?如果中樂透並不在你的軌跡裡,那這件事情當然是不被允許發生的!你無法改變,這是所謂的宿命。
好笑!好笑!桌子,軌跡,命運,就是
沒有自己!真的很難想像這是你說的話!「我們是可以做些什麼的!」想想當時你這樣對十塊說,而現在,諷刺啊諷刺。你說的東西乍聽之下,似乎煞有其事,不過,對我來,都只是你在合理這張桌子的存在罷了!無法理解的留言可不是只有那一個呢?你始終都無法證明這百分之百不是十塊錢自編自導自演的戲碼!
真腸君的腳呢?
那可以是他們串通好的啊!你也看到了,三畝出現的那天早上,你不會忘記當時十塊做了什麼吧!
他跟你解釋過了。
當然,露出馬腳了啊。
那,這個最後的留言的第一段要怎麼說?照你的意思,所以,這次,十塊錢和炸哥和小香一起聯手了嗎?那還真是龐大的陣容啊。甚至還流血...
你給我閉嘴!
你!你!你!這張桌子是存在的又怎麼樣!命運是存在的又怎麼樣?這張來歷不明的桌子或許的確玄,可是就這樣信任它?相信它?聽從它?你忘記四年前在車站發生的事情了嗎?那個算命仙!你忘記你是怎麼被影響的嗎?你都忘了嗎?聯考的成績比最差的模擬考還低了三十八分,你不是經過那次就發誓要自己掌握自己的人生?寫自己的故事?對!這張桌子比起算命來的更高明,但是基本上都是一樣的 ─ 不是告訴你前方的路,而是悄悄地已經參與其中!命運存在嘛?他們告訴我們,是存在的。所以呢?因為認知到宿命的存在,所以安心,所以恐懼,所以期待,所以失望,開始有了牽托,開始有了藉口,開始失去動力,失去前進,失去自己?後來才發現,原來,這和宿命無關,和它存不存在根本無關,它只是一個點,而真正影響我們的,是自己被改變的意念,所以命運存在,被命運玩弄的我們,其實只是失去自己。我們是可以做些什麼的!我在寫書!寫一本我自己的書!
你真的不問十塊錢?
不!照你這麼說,問和不問都沒差了,不是嗎?
你真的不問?或許,可以改變什麼喔!
你說改變?好個矛盾!你不是說,命運已經存在了?不能改變了?你不是說,就像樂透,如果不在你的命運裡在你的軌跡裡,你怎麼可能會中獎!哈,對不起,我笑了!矛盾啊!該結束的就會結束!你不是這樣說的嗎?不是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問不問都沒差了,不是嗎?
是啊。看來你希望我這樣回答。是啊,是啊,是嗎?
「炸哥!幹。不會結束的!不會結束的!混帳!」
十塊?...炸哥?
真.的.不.問?
「『七號』是什麼意思!『七號』是什麼意思!」
「...七號?七號!
七號的紅綠燈...啊,前面,對,就是它!
它應該就是七號!...炸哥他呼吸變的好弱!快一點啊!」
那是,那就是七號!
那就是,那就是!
「結束啊!」
結束。
只有放在油門上的腳,是真實。
坐穩了。
£
「我不知道這個算命的這麼帶種,亂說不打草稿,哼,今年放榜,他的攤子
我們砸定了啦!他不知道你的厲害!」
「對啊!雖然我們學校升學率很低,哈哈,可是你可是考過全校第一名耶!
所以一定有學校唸啦!那就好啦,放心。」
「三畝校長,你不會講就少講兩句,好不好。」
「什麼什麼什麼啦!你以後就,就不要向我借錢喔!欠我多少個十塊了!」
「呵呵,你會上的啦。會的。呵呵。以後把妹就靠你了。」
「幹。你語重心長個屁啊!...我根本不放在心上好不好!」
「真的喔!那我們在去打幾圈吧!『白皮』桑!呵呵...」
坐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