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真正的夏天
宿舍後方的停車場,白皮把鑰匙拔下。
十一點半,還不到睡覺的時間,雖然一早被手機吵醒,不過現在的他並沒有任何睡意。
「因為喝茶的關係?」白皮想,剛剛在三畝家似乎喝了不少杯,雖然杯子不大,可是因為平時並沒有喝茶或者咖啡的習慣,所以咖啡因或許對他異常有效?不自然的清醒?突然,白皮感覺自己精神比平時的這個時候更好,有點煩惱,白皮自言自語。「這一定是心理作祟。」他說。
「不過,三畝什麼時候開始喝茶了啊?」
白皮想著的,還有三畝的這句話:
「我想,可能就是因為我被他騙了很多次,嗯,所以我才感覺,
嗯,感覺他 ─ 很像不是在騙我。
這應該是所謂的淺意識吧,對對對,淺意識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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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1寢。
「白皮北鼻,哈哈,那個,雞排珍奶呢?」
「喔,啊,我忘記了!」
「喔,啊,我忘記了!喔,啊,我忘記了...幹!十塊錢忘記,你也忘記,
我的室友喔,你們,你們根本不把我當一回事...」
「白皮,那個,剛剛炸哥在學校附近,他說他有跟你說過,有東西要給你,
我沒有幫你拿,因為我覺得你親自去拿會比較好。他說改天給你。」
「學校附近,該不會,剛剛橋墩邊的計程車是?你們剛剛在橋那邊嗎?」
「啊?對!喔,那他可能還在喔!打電話過去吧!」
「嗯。」
「你們...幹!你們真的不把我當一回事!幹...」
£
往宿舍的方向有一座橋,一座很普通的水泥橋,橋下有小溪,也是一條很普通的小溪。橋上的路燈顏色是昏昏的黃,這種昏沉卻帶著一種清醒。人們都不在了,所以橋是醒著的,所以溪水是醒著的,所以,影子是醒著的。
比起十二月初,空氣中和著的溪水味重了,之前下雨的關係?白皮走到橋墩的地方,看到了計程車,卻不見炸哥人影。
「白,這裡啦!」
搓著手臂,從橋頭的樓梯走上來,炸哥摸摸額頭 ─ 上面有一個好大的包,蚊子的傑作。剛才到橋下溪邊洗臉的他說,如果白皮沒有打來,把他叫醒,那自己明早一定腫的跟豬頭一樣。
「所以,那位『大律師』,書讀的怎樣啦?」知道白皮剛剛去過三畝那邊,炸哥笑著問。白皮將今晚所見到的一切告訴他,然後摸摸下巴的短鬚,炸哥他笑的更開心了 ─
「讀十四個小時的書?那和我開車差不多久耶!哈,哈,哈...我,我不
相信!他是三畝耶,考聯考的時候,他寧願倒在桌上『唧唧』叫上一個小
時,也不願意看一頁,三畝耶!」
大學聯考前的那個夏天,印象中,三畝學蟬叫的時間的確比看書的時間還多,沒翻幾頁就發呆,發呆一陣子後,又開始說什麼自己想當蟬,想要享受夏天的傻話,然後白痴的,唧唧唧的叫,最後總是以趴在桌上睡著收場。
大學聯考,大學聯考,那是什麼鳥。
四年後,又唱起『蟬兒三畝』,白皮和炸哥大笑 ─ 這歌詞他們怎麼忘的了?
回憶之所以奇妙,有時並不在於它們本身,而是它們之間的牽連,一個帶著一個,一片掀著一片,像是說好似的,一個年代就這樣被勾勒出來。笑著,白皮和炸哥沒有說話,沒有聲音的笑著,此時此刻的他們安靜,如同凌晨兩點鐘的車站,那個只有光影的夜晚。
「會考上的,一定會。」炸哥說,帶著笑意。白皮點頭,跳坐上了橋旁的矮牆壁。
「所以你去三畝那幹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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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一早被三畝的電話吵醒開始,白皮將今天一整天所發生的事情告訴炸哥。
「白,你剛剛說你看到十塊在桌上寫東西?所以桌子,是同一張嘛?」
「啊?...不知道。那裡的桌子每張都一樣,我根本分不出來。」
「是喔,因為我在想如果是同一張,為什麼要搬到那間教室?」
「喔,我想,是因為那棟舊大樓的教室不會上鎖的關係吧。這樣隨時都可以進去。」
「喔...白,你挺清楚的。」炸哥說,似笑非笑的看著白皮。
「厚,不是啦。...無論如何,不管那張桌子還是怎樣,反正,啊,我只
是怕自己壞了十塊錢的計畫,因為三畝似乎真的相信。在我還沒去他那邊
之前。哈,這真的很不可思議,三畝可能書讀太多了吧!哈哈。」
「呵呵。其實,我大概能了解為什麼三畝相信。哈,不過,嗯,你也認為是
同一張啊...十塊,看來真的花了不少力氣呢。」
「我哪有說!...我剛剛不是說我不...」
「其實,剛剛十塊錢也跟我說過這件事情,白,其實之前他就有跟我說過,
那張『未來的桌子』。只是他的說法更玄 ─ 不只是未來,甚至連『過去』
都能夠解答的桌子。哈。」
沒有說話,或許應該說是說不出話來,白皮看著炸哥,但炸哥只是注視著遠方的另外一座橋。
白,你相信嗎?命運這種東西。
炸哥說,寒假期間,十塊錢跟他說了不少關於那張桌子的事情 ─ 像是他們那位『大腸哥室友的腳』,還有他們學期末的吵架。輕輕的吐了一口氣,炸哥轉過頭來看著白皮。他仍是不發一語的坐在橋邊。
「那張桌子,我聽過你的解釋,嗯,我並不覺得你的邏輯有錯,哈,可是我
也不覺得十塊錢會騙我 ─ 他騙我做什麼呢?對吧。哈哈。不過我想,嗯,
如果真的有這麼一張可以告訴你未來過去的桌子,在我面前,不知道我會
怎麼做?」
如果,如果,真的有這麼一張桌子在我的面前...
我會?
─ 「什麼都不做。」
五個字,聲音小卻清楚,來自白皮的口中,卻連他自己都是一陣莫名詫異,彷彿剛才根本不是自己的聲音 ─ 一個自己根本沒有準備好要講話的口吻。如果,如果,真的有這麼一張桌子存在。
存在,所以呢?
未來,如果真的能夠被預知,又如何呢?是好的,怎樣?壞的,又怎樣?好的,應該感到高興,壞的,或許就沒那麼容易釋懷。不過,真的又如何呢?畢竟
─ 無論是好是壞,都被影響了不是嗎?
就像算命,準或不準都是干擾,程度上的不同而已,不是在『算』,而是已經『參與』!聽到好的是喜悅,期待,放心,聽到不好的是,懷疑,焦慮,懼怕,這些算命仙憑著經驗來試探,不論是歪打正著,或是所謂高明的相人之術,都已經構成左右的威脅,這時,無論是順著,刻意相反,還是抵抗,都已經來不及,都已經被這名為『命運』的東西捉弄了啊!
命運是存在的,可是是在自己手上的啊!
驚訝,然後大笑。「什麼都不做。」炸哥說,這的確會是白皮的回答。他說白皮讓他想起高中時,那個在車站附近叫住白皮的算命仙 ─ 「『嘿,少年,等等!』,哈,我想你恨死那個算命的了。不過,你現在還是上了不是嗎?台大研究生?」
帶著一點調侃的語氣,炸哥眼睛瞇成一條線的笑容,多多少少活絡了四周的氛圍。白皮攤手搖頭,不以為然的苦笑。
「白,或許我只是想...」再次輕輕的吐了一口氣,炸哥說:
「只是想,如果真的有這麼一張桌子。
如果,如果,如果有些事情可以先被知道的話...
或許,就不會發生了,至少有機會,我一定會阻止...」
微弱,逐漸卻又快速,當白皮意會到炸哥聲音的變化,這個突如其來的轉折,他已經完全沉默。
這是個似曾相識的畫面。站在離炸哥兩三步的地方,但是這一次,白皮還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還好。
「啊。我怎麼了我?幹!我差點睡著了,我今天很像特別累啊!突然忘記,我今天是來做什麼的?啊,對了!我是來當『聖誕老人』發禮物的!」一個抬頭,看著還沒反應過來的白皮,炸哥邊喊邊往後車廂走,然後,拿出一個長方形的NIKE鞋盒,遞給白皮。
打開。
插著「我們來了」字樣的小小旗子,
盒子裡,一個用厚紙板和保麗龍所組合成,不能再簡陋的台大校園模型
─ 唯一能夠辨認的,只有用牙籤鋪成的椰林大道,
還有上頭用迴紋針扭出來的兩輛腳踏車。
「哈哈哈哈哈!你竟然還留著!」大笑,白皮差點把模型摔落,彷彿又看到了大學聯考前的那個夏天。在升學率不堪的『三畝高中』裡,晚自習的人少的可憐,留下來真正在『讀書』的人更是少數 ─ 白皮就是其中之一。總是在六點黃昏時刻坐在陽台上彈吉他的炸哥,睡的不能再舒服的三畝,還有抽屜裡塞滿著小說的十塊錢,他們也都留了下來。白皮不懂,不懂他們,也不懂自己,他懂『讀書是孤獨的』的這句話,可是他還是選擇留在這樣的教室裡,和彈吉他,學蟬叫,看小說的他們一塊。似乎只是想要抓住什麼。
「台大長什麼樣子啊?」
「我只知道有一條旁邊長滿椰子樹的大道,還有裡面的人都騎腳踏車。」
「是喔。可是你那台腳踏車很破耶,這樣怎麼追女生,不行啦!」
「幹,你的是有多好。哈哈,考不上啊。」
「一定會考上的啦!然後我去找你,騎腳踏車載妹妹,太青春了!」
「什麼找我,炸哥一起上台大啊!」
「哈,用我這把大吉他嗎?」炸哥把吉他抓起在褲檔前晃了晃。
那天的晚自習,白皮什麼書也沒讀。他和炸哥窩在教室後方,用資源回收箱裡的寶麗龍和紙箱,做了一個想像中的台大校園。很難想像,明明是離聯考不到幾天的時刻,只因為炸哥這個無厘頭的提議,買膠水買膠帶買牙籤,甚至拔草當椰子樹的棕櫚葉,﹝迴紋針則是從三畝桌上拿的 ─ 天知道他怎麼會有這種東西。﹞忙了一個晚上。
「那個時候,應該是瘋了吧?」看著手上的這個『迷你校園』,白皮笑。高中讀的東西,早忘了,還好,日子並不是空白;還好,更重要的東西有留下。
「白,恭喜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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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恭喜你!無論你去哪裡,對我來說你就是你啦。
今年夏天,一定要去海邊啊,這一次,是『金價欸夏天』啊!」
看著來自炸哥的簡訊,白皮打開寢室的門,看到躺在床上翹著腳的真腸君,發現自己又忘記了 ─
「喔,白皮我等你等超苦的,所以箱子裡面是...我的雞排珍奶嗎?」
「...不是。」
「@#!$#%$#!%$#%$%!$」
一個月過去。
白皮和十塊錢已恢復成以前的樣子,每天打鬧,揶揄真腸君的日子。而那張桌子呢?他們之間倒是沒有再提過了 ─ 一直到,某天早上,BBS上,某個陌生的ID丟了訊息過來...
「請問你知道SlOWcheNIcaL去哪了嗎?請趕快回答我!很緊急很緊急!」
「啊?」
「她失蹤了」
<我們的發達之路> 二十五、真正的夏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