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蟬兒三畝
晚上十點半,上一次來到這只是幾天前的事情,景象卻完全不同。那一次是白天,還下著大雨 ─ 十塊錢生日的那天,白皮並沒有上去,他只是送三畝到家樓下就離開了。
「等很久了喔?不好意思的說,今天考卷檢討超久的!」幾公尺的地方,將機車熄火後,三畝笑呵呵的走過來,拿出鑰匙準備開門上樓。不想打擾,雖然白皮說在樓下講一下下就可以了,但三畝拉著他,白白方方的臉說:「上次你沒有上來坐一下,這次一定要上來啦!和我喝杯茶嘛。」
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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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兩枝。近門口的已經不亮,所以剩下來的一枝,只好獨自地發出白色的光,它努力亮著,嘗試填補著牆壁上不均勻的白漆,卻依然無法突破這份黯淡 ─ 縱使這只是四個榻榻米拼起來的小小空間,站在門口處的白皮仍感覺到光線不足。
並不是第一次來三畝的房間,只是這次,難掩臉上的難以置信,白皮站在門口,看著眼前的景象,遲遲沒有進去 ─ 已經快堆到他的腳邊,資料夾,考卷,講義,還有書,一疊又一疊,幾乎都高過膝蓋的它們淹沒了近三個榻榻米的面積。眼前的身影,搬起放下,搬起放下,在微弱又似乎可以察覺到的閃爍裡晃動。三畝終於在小茶几的旁邊挪出一個位子,他笑,示意白皮可以進來。
「呵呵,最近比較亂啦。不知不覺,連睡覺的地方都沒有了。」
走進房間,白皮在茶几旁盤腿坐下。不對勁,亦是一種壓迫?白皮意會到這些變高的書本講義,很快地他站起身,茶几上顯然是個比較輕鬆的地方。
簡直是個文史作業室!環看四周,一年不見,三畝的房間竟然會帶來這樣的感覺,進門前的驚訝持續,白皮注視著門口的那面牆壁,貼了十個好大的『叉叉』,這片突兀的『壁紙』 ─ 五張為一排,總共三排,貼滿整片牆壁,這十五張的月曆,最左上角是去年四月,最右下角的則是今年六月。
嗯,十個月過去。離去年的高中同學會已經有十個多月,白皮想,就是那個時候,三畝跟大家說自己要考法律,要成為『大律師三畝先生』,當時,在場的同學無不大笑,包括白皮,他和十塊錢可能還是笑的最誇張的幾個!
起床時間:五點半!一天讀十四個小時!
「你到底是誰?你不是三畝!」翻著茶几上寫著『schedule』的黑色本子,白皮指著三畝。schedule?在蟬兒的世界裡,這應該是不存在的東西啊!
「說什麼說什麼說什麼!」三畝笑著將小茶杯遞給白皮。
「這個,不錯提神喔!不錯喔!」他晃著頭繼續說。
「所以,哈,白皮,你要問我什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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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比較熟悉,三畝家樓下的這個地方,半小時前才來過,想著,白皮把大門關上。
十一點,如果真的按表操課,那現在應該是三畝檢討考卷,或寫英文的時間。
「喔,十塊說他遇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事情 ─
有一張,嗯,他是怎麼說的,聯絡還是連接?反正反正就是一張未來的桌
子,告訴你未來的桌子,嗯,就是這樣。」
「他什麼時候跟你說的啊?」
「什麼時候喔?就是他帶妹來吃飯那次啊,他生日那次啦!那天,我剛回到
家沒多久,他就打來的說。那天的雨下的超..」
「所以,你相信?」
「這個嘛,呵,你不信厚?十塊錢說你不信。哈,我喔,嗯,不知道耶。哈,白皮你的臉好嚴肅喔!幹麻這樣...」聽三畝的口氣,關於那張桌子的事情,十塊錢似乎沒有說的太多,白皮心想,所以對於自己和十塊錢吵了一架這件事情,三畝應該也不知情。
「有嘛?哈,有很嚴肅嗎?」故意揉揉臉頰,白皮做個鬼臉。看來,事情和他想的一樣 ─ 當然絕對不是往糟糕的地方。十塊,他只是想幫三畝打氣,就像自己當初對他一樣。不過為什麼,要三畝親自過去呢?三畝會不會考上這件事情,不論是『未來的三畝』或者『未來的十塊錢』應該都會知道的啊?為什麼十塊錢要三畝親自過去寫呢?
如果桌上的『結果』是不好的,那該怎麼辦?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不對!不對!不對!
不對,不對。問題應該是 ─ 為什麼三畝會真的跑到學校留言?對。根本沒有所謂的結果好壞!會這麼做表示他相信這件事情,嗯,為什麼相信?三畝說,十塊錢告訴他有一張很特別,不可思議的桌子,所以勒?白皮拿起三畝那本寫的滿滿滿的schedule本。
「為什麼我會相信喔,為什麼喔?白皮,你考倒我了!天啊,我又被考倒了!我不能被考倒啊!嗯,我沒想那麼多耶,我應該要想多一點厚...」看著眉頭深鎖的三畝,白皮笑。一般人都會有懷疑吧?他笑三畝不是一般人,笑他在某方面一點都沒變 。 高中時,慢好幾拍的三畝是大家的樂子,他總是被耍的團團轉,還不知道自己被耍了。十塊錢,對於捉弄他,算是其中最樂此不疲的吧。
「對厚。嗯,其實我應該要有懷疑,十塊錢他是騙我的,對耶,他根本沒有,
沒有提出什麼證明,說這張桌子是未來的...無法得證!」
「等等等等,你說,沒有?」白皮的語氣充滿 ─ 意外!這怎麼可能?十塊錢
透露的程度可能遠少於他所想像的,三畝卻相信?
「對啊。呵呵,白皮,你的臉又嚴肅起來了耶。怎麼啦?嚇死我了。」
「啊?喔。沒啦,哈哈,難怪你這麼容易被他騙!」
「白皮你『混帳』!」三畝學著十塊錢的口吻,他們笑。
「所以是十塊錢寫的囉?」三畝問,一個措手不及,換白皮被考倒了。「幹,我在做什麼啊?我到底是來做什麼的?這樣子,我豈不是壞了十塊錢的計畫,天啊!我應該說什麼,三畝會不會已經看出我的遲疑了呢?不,我不能告訴他,對,那是十塊寫的。糟糕,我的臉上有表達出這樣的意思嗎?不行!不行!」縱使腦袋呈現某程度的混亂,白皮微笑,假裝沒有聽清楚,他說:「啊,三畝你說什麼,我剛剛又被你家的裝潢吸引住了!」他指著那貼滿叉叉的牆壁。
「喔,我說,所以是十塊錢寫的囉?...呵,是嗎。」
糟。
「不是!...我不知道。可是你自己不是都說是你的筆跡嗎?哈。」
「是啊...,白皮,不過其實啊,剛剛聽你這樣講,嗯,桌上好像有幾個
字怪怪的,不過我的字又大又醜又歪,有的時候,連自己也不太認得,呵
呵呵呵,這樣考作文很像會被扣分,氣死人了。」
「哈,沒差啦,反正你一定會考上的!」拍著三畝的肩膀,白皮說。三畝說他這雙眼睛不知道騙了多少女孩,這樣的回答又讓白皮錯愕,不過他們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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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桌上的結果是好的。」關上鐵門,已經比較熟悉三畝家樓下的這個地方,半小時前才來過的白皮想,把大門關上。
再五個月,不,剩不到五個月 ─ 牆上的大叉叉馬上又要多一個,然後,夏天就要來了。
三樓,三畝的房間靠外,走了約幾公尺的白皮抬頭,認出了他的房間,雖然不是日光燈的白光,從窗戶裡透出的是微弱的黃光,那該是茶几上的檯燈。
「這個傻瓜...嗯,這隻傻蟬的夏天早就來了。」注視著一小團黃色,走著走著,白皮輕輕地哼起歌來,那首,高中最後一個夏天,炸哥將湯姆歷險記改編的『蟬兒三畝』:
有一隻蟬兒 名字叫三畝
他是一隻叫做三畝的白目
這樣一隻白目 打呼打呼
大學聯考 大學聯考 那是什麼鳥
三畝 三畝 他是一隻蟬
三畝 三畝 唧唧唧唧唧...
「真假?真假?我會考上嗎?白皮你再說一次!」
「你一定會考上!」
「再說一次!」
「你一定會考上!」
「再說再說!多說一點!」
「考上!考上!考上!考上!三畝大律師!」
「喔,白皮!我愛死你了!...呀!」
「怎樣?」
「門口有一隻蟑螂!啊!過來了啦!」
<我們的發達之路> 二十四、蟬兒三畝 完